04

哲学论考

对于不可言说的,必须保持沉默

一个引子,六个流派,再回到游戏。每个流派先讲清它自己的学说,逐一展开人物与其典籍(引文照录,附讲解),最后带着这些武器回到 640×480 的黄昏里做具体分析。

引子 ─ 为什么这部游戏需要哲学

大多数游戏「讲」哲学:给某个角色安排一段演讲,让玩家点头或者跳过。本作不是。它把哲学做成了机制──地图是观测日志,你走过的走廊才被加载;时间表是知觉的刻度,你醒着的黄昏之外没有世界;第五日的三个选项是一场命名仪式,你如何称呼那个梦,世界就按哪种称呼结算。唯我论在这部作品里不是观点,是物理法则;语言的失败不是台词,是文件格式(名字的位置只有空格)。

所以解读它需要的不只是「感想」,而是那些同样认真处理过观测、语言、爱欲、梦、时间与告别的传统。本章按六个流派展开:语言分析与现象学、存在主义与他者、情欲论与禁忌、精神分析与时间、拟像论、中国哲学与禅。顺序即逻辑:先问世界如何被看见(I),再看说出它为何失败(II 的前半),然后是看见者与被看见者之间的欲望(III、IV),最后是当一切退场、只剩观测者自己时怎么办(V、VI)。

每个流派先讲它自己说了什么──学说要义,人物小传,典籍引文照录(附讲解);然后再回到游戏做具体分析:证词全部来自提取的剧本,场景编号可逐字回查。有一点必须申明:分析不是把游戏当哲学的插图,反过来,游戏也是这些文本的试金石──一个 640×480 的沙盘,检验哪些理论在「没有白天」的世界里仍然成立。

最后,展陈者观点自负其责;而每章末尾的反论,是留给你的缺口。本章以维特根斯坦的命题七收束──在此之前,我们尽量把可说的都说完。

I

语言分析与现象学 ─ 被感知的世界,与语言的界限

EMPIRICISM · PHENOMENOLOGY · ANALYTIC ─ 贝克莱 · 叔本华 · 胡塞尔 · 维特根斯坦

这条传统回答两个问题:世界以什么方式存在,以及语言到哪里为止。贝克莱把「物」收进感知──不存在任何独立于心灵的桌椅星辰;叔本华把整个世界宣判为「表象」──你能认识的从来不是太阳,而是看见太阳的眼睛;胡塞尔不谈世界是否实在,只精确描述意识如何「关于」某物;维特根斯坦则为这条道路立下界碑──语言的界限,就是世界的界限,界外必须沉默。四个人一个比一个激进,而本作恰好逐条实现他们:它的世界确实只到观测为止,它的文件里确实只有说到的地方。

贝克莱 George Berkeley1685–1753 · 爱尔兰 · 主教

非物质论(idealism):心灵与观念之外无物。洛克承认物质基底,贝克莱认为那是多余的抽象──「物」不过是「被感知的性质」的集合。为了解释「我闭眼时世界为何还在」,他引入上帝作为永恒感知者:万物在神的注视里连续存在。

《人类知识原理》A Treatise Concerning the Principles of Human Knowledge · 1710 · §3

「天上的星辰、地上的万物……其存在(esse)即是被感知(percipi);在感知它们的心灵之外,它们不可能有任何存在。」

讲解:注意这条公式的代价──世界连续存在,需要一个从不眨眼的担保人。本作杀死了这位担保人:没有白天、没有他人感知的补充,于是世界随主人公的黄昏断电。弓道场「无人练习」不是bug,是贝克莱公理在没有上帝时的推论。

叔本华 Arthur Schopenhauer1788–1860 · 德国

世界有两面:作为表象(Vorstellung,服从时空与因果律)与作为意志(盲目冲动)。表象界的一切都按充足根据律排列──凡事有因,凡物有据。

《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》Die Welt als Wille und Vorstellung · 1818 · 卷一开篇

「『世界是我的表象』:这是一个对一切有生命者都有效、且一旦说出人人都会承认的真理。……他认识的任何事物,都既不是太阳,也不是大地──而永远只是看见太阳的眼睛、触摸大地的手。」

讲解:叔本华至少保留了因果律:表象虽然「是我的」,但仍按根据律严整排列。本作的校园却在因果上破洞──部活存在却无人练习,场所完备却只有一人──表象世界的根据律被掐断。这暗示表象背后另有东西在支撑:那正是主人公主观的、崩溃中的意志。

胡塞尔 Edmund Husserl1859–1938 · 德国 · 现象学创始人

悬置「世界是否实在」的形而上学问题,只描述意识如何运作:意识总是「关于某物」的意向(intentionality);未被知觉的背面以「边缘域」(Horizont)的方式被共同意指──我看到这张桌子,同时「意指」着它的背面与它所在的世界。

《纯粹现象学通论》Ideen zu einer reinen Phänomenologie · 1913 · §41 以下(大意)

「知觉从不结束:在每一个被看见的面上,都共同意指(hinmein)着尚未看见的背面──知觉的空白不是无,而是被预期的『随时可以充实』。」

讲解:胡塞尔给「看不见的部分」保留了位置:空乏意向仍是意向。本作残酷地取消了边缘域──没走过的走廊,连空乏都不给,不是「未充实」而是「不存在」。现象学机器被拆到只剩一根齿轮:当下知觉。

维特根斯坦 Ludwig Wittgenstein1889–1951 · 奥地利/英国 · 两个哲学阶段

前期(《逻辑哲学论》):世界由事实构成,命题是事实的图像,语言给世界划界,界外沉默。后期(《哲学研究》):意义在于使用,「语言游戏」与「私人语言不可能」──即使「疼」,它的标准也是公共的。两个维特根斯坦,恰好是本作的两个注脚。

《逻辑哲学论》Tractatus Logico-Philosophicus · 1921 · 5.6 / 5.632 / 7

「我的语言的界限,意味着我的世界的界限。」
「主体不属于世界,而是世界的一个界限。」(5.632)
「对于不可言说的东西,必须保持沉默。」

讲解:5.632 是本作人物关系的总纲──主人公既然是界限本身,就不能作为对象进入世界,所以引擎拒绝给他立绘。而命题 7 的沉默,与全作结局「少女退场、不发问」的结构完全同形:沉默不是失败,是唯一合法的收尾。

《哲学研究》Philosophische Untersuchungen · 1953 · §293「盒中甲虫」

「假设每个人都有一个盒子,里面装着一样东西,我们称之为『甲虫』。谁都不能看别人的盒子,只能说『我盒子里的东西是甲虫』。……盒子里的东西,完全可以是空的。」

讲解:这条寓言是命题 4「壳」的语言学版本──每个人盒中物的内面不可检验,但语言游戏照常运转。御幸拒绝打开自己的盒子(「谁知道呢」),而望美的「汚れて」是一只从盒缝里伸出的手。两个维特根斯坦在此分工:前期解释沉默为何合法,后期解释为何吐槽(「老师还真是闲呢」)仍能成立。

具体分析 ─ 回到游戏

「总觉得……你这个人,到底在不在都搞不清楚呢」
弓道场无人练习;学校没有白天;「时间停止了」。 SEEN050(语音实听)· SEEN536 · SEEN409/509

睦月那句话不是修辞,是本体论陈述──她怀疑的不是望美的心情,而是其存在本身。把四个哲学家按顺序放进游戏:贝克莱解释了「为何不去的地方什么都没有」(存在=被感知,而感知只有你一人);叔本华解释了「为何这世界因果破洞」(表象失去根据律,只剩意志的痉挛);胡塞尔解释了「为何没有『世界的其他部分』的预期」(边缘域被拆毁);维特根斯坦解释了「为何你连说清这件事都做不到」──以及为什么结局只能以退场和沉默收束。游戏从不「告诉」你世界是主观的:它把到访做成加载条件,让你在攻略里亲手执行唯我论。

反论:现象学会抗议──被给予(given)不等于被创造。少女若纯属主人公的投影,她那句撕裂的「汚れて‥‥」的抵抗性从何而来?投影不会顶撞投影者。文本自己留了这道裂缝:唯我论在剧中的执行并不彻底──而这道不彻底,恰是他者性的藏身处(见第 II 章)。

II

存在主义与他者 ─ 注视、脸,与告别的语法

EXISTENTIALISM · ETHICS OF THE OTHER ─ 萨特 · 加缪 · 列维纳斯 · 德里达

如果说第 I 章回答「世界如何被看见」,这一章回答「看见我的是谁」。萨特:他者的注视把我钉成对象,地狱即无法摆脱他人视点的处境;加缪:荒诞是人对意义的呼唤与世界的沉默对峙;列维纳斯把方向反转──他者不是被我看,而是以「脸」向我发出先于一切概念的命令;德里达则在列维纳斯之后说:与这样的他者相处,最终只有一种语法──告别。本作的五条线,恰好是这四种处境各演一遍。

萨特 Jean-Paul Sartre1905–1980 · 法国

意识是自由的、无根据的「自为」;但他人通过注视(le regard)把我固定为「为他」的对象──我从此有了「在他人自由中的存在」。注视不是敌意,是不可拒绝的关系形式。

《禁闭》Huis Clos · 1944 · 第五场(全剧终句)

「你们忘记了吗?这里没有刑具,没有火焰。地狱,就是他人。」

讲解:注意原剧语境──这句话是加尔散在被困者互相注视、互相审判的处境里的发现:地狱不是刑罚,而是无法不在他人视点中的存在方式。本作把处境改写得更暗:少女们害怕被看见(望美的颤抖),又只能通过被看见而存在──注视是她们全部亲密关系的唯一形式;而主人公的恐怖在于:他人可能根本不在场。「他人即地狱」的前提是他人存在;这里连这个前提都在摇晃。

加缪 Albert Camus1913–1960 · 法国/阿尔及利亚

荒诞:人对意义的呼唤与世界「无理由的沉默」之间的对峙。解决之道不是自杀(那消灭的是问题的另一端),而是反抗──清醒地、无望地继续推石头。

《西西弗神话》Le Mythe de Sisyphe · 1942 · 开篇

「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:自杀。判断人生值不值得过,就是回答哲学的根本问题。」

讲解:把这句话放进第九日会发冷:选项栏里「揍她」「杀人」与「喜欢你」并列──游戏的问卷比加缪的更直白。但本作比荒诞主义更暗一层:加缪的答案是「反抗」(推石头并幸福),而本作的主人公连反抗的对象都找不到──荒诞需要世界在场来沉默,这里世界自己先沉默了。

列维纳斯 Emmanuel Levinas1906–1995 · 立陶宛/法国

把整个哲学史称为「总体哲学」──把一切纳入同一与知识的事业。他者的「脸」(visage)拒绝被纳入:它先于一切概念向我发出「不可杀」的命令。伦理学不是哲学的分支,而是第一哲学。

《伦理学与无限》Éthique et Infini · 1982 · 对谈五(大意)

「他人的脸,是对杀戮的抵抗。它不是一种属性,而是一种样式:它来到我面前,却已经在我的抵达之前退向远方。」

讲解:「先于抵达已经退向远方」──这正是本作对他者的全部呈现方式:望美「在不在都搞不清楚」,御幸退进书架暗处,梦境文本里少女们全体缺席。脸不是被看见的对象,而是看见的界限。列维纳斯给「他者不可抵达」赋予了正面意义:正是这不可抵达,构成伦理的开端──我不得不用「欢迎」和「告别」来替代「认识」。

德里达 Jacques Derrida1930–2004 · 阿尔及利亚/法国

在列维纳斯之后,德里达把「adieu」从日常礼貌提升为哲学姿势:告别不是关系的失败,而是对他者绝对他异性最终的、也是唯一恰当的姿态。

《Adieu──以列维纳斯之名》Adieu à Emmanuel Levinas · 1997(大意)

「adieu:à Dieu,把(你)托付给神──向那个我永远无法替换、无法内化、无法见证其死亡的他者告别。这一告别先于一切对话,也先于一切沉默。」

讲解:词源在德里达那里被重新激活:告别不是说「再见」,而是承认我无法陪同。标题《comment te dire adieu》(如何对你说再见)的无解性在此获得出路:它无解,因为告别的语法本来就不是「说」,而是「放」。

具体分析 ─ 回到游戏

「我、我……我已经……脏了……」── 叙述者:「完全不明白」。/ 我就在那里坐下,代替她,看了一会儿夕阳。 SEEN206(语音实听)· SEEN236 · 第六日凌晨梦境文本

四个人物各管一段。萨特解释注视为何是本作唯一的关系形式──以及为何「被看见=污损」在高处反复上演;加缪解释第九日选项的并列结构──那是比荒诞问卷更冷的问卷;列维纳斯解释「完全不明白」为何不是叙述失败──脸本来就在抵达之前退向远方;德里达解释第六日凌晨那五段文本为何是全作唯一温柔的部分──他不呼唤、不确认,只是放:坐进她的位置,替她看了一会儿夕阳。告别作为语法,五条线各练习一遍变位,第六日凌晨毕业。

反论:「他者没有内面」真的成立吗?细想「まったくわからなかった」这句叙述──为了确认「完全不明白」,叙述者必须先承认那里有一个需要明白的东西。缺席被叙述,叙述即在场的痕迹:本作对他者内面的每一次否认,都在语言里留下了他者的指纹。绝对的他异性,恰恰是靠这些失败的句子被证明的。

III

情欲论与禁忌 ─ 神圣的经济学

EROTISM · TABOO ─ 弗洛伊德 · 巴塔耶 · 尼采 · 日本的「秽」

序章之梦的结构是:美→唤起观看者的邪心→同化→「那张脸似曾相识」。这不是猎奇装饰,而是一套古老人文学的演绎:神圣与禁忌同源,圣物即不可触碰之物;而僭越──有意地触碰──是人类与自身兽性重逢的瞬间。这条传统处理的是命题三:神圣为何必然因被爱而被吞噬。

弗洛伊德 Sigmund Freud1856–1939 · 奥地利

在《图腾与禁忌》里,弗洛伊德考察了「taboo」一词的双重语义:它同时指神圣与禁止──被标为神圣的东西,正是被标为不可接触的东西。神圣性不是超越性,而是一层接触禁令。

《图腾与禁忌》Totem und Tabu · 1913 · 第二篇(大意)

「taboo 的含义在两端之间摇摆:它既指『神圣的』『卓越的』,也指『危险的』『被禁止的』──它环绕着的,是接触的不可能与触碰的后果。」

讲解:把它放进游戏:天使的神圣性,与「看见即污损」的望美、与「不可打开」的御幸,是同一条接触禁令的三种写法。神圣=不可抵达──这条等式一旦成立,「爱即僭越」就成了它的必然推论。

巴塔耶 Georges Bataille1897–1962 · 法国

人是「 discontinu(不连续)的存在」──被个体性隔断;而情色与死亡是仅有的两个瞬间,让人短暂重入「连续性(continuité)」。情色的本质不是满足,而是对禁忌的有意识僭越:越界者与被越界者在同一瞬间交换位置。

《情欲论》L'Érotisme · 1957 · 开篇

「情色,是对生命的赞许,直到死亡的深处。」

讲解:这句话把 Eros 与 Thanatos 压进同一个句子──与序章之梦的结构完全同构:梦里的怪物不是杀戮天使,而是「与她同化」;爱欲的完成态即毁灭的完成态。同一作者的《眼睛的故事》(1928)把这条逻辑推到叙事极限:眼睛──观看的器官──成为爱欲暴力的终点。观看本身携带暴力,这是本作全部「观测」主题的暗面教科书。

尼采 Friedrich Nietzsche1844–1900 · 德国

价值重估者。在凝视问题上,他留下了那句被引用到磨损、却从未被超越的话──凝视不是单向的获取,凝视者与被凝视者互相占有。

《善恶的彼岸》Jenseits von Gut und Böse · 1886 · §146

「与怪物战斗的人,应当小心自己不要因此成为怪物;当你长久凝视深渊,深渊也在凝视你。」

讲解:序章之梦的「怪物的脸,似曾相识」──是这句格言的叙事化:凝视深渊(天使)的主人公,最终在深渊里认出自己的脸。注意顺序:不是「他变成了怪物才做噩梦」,而是凝视行为本身在交换两边的属性──这正是「观测即冒犯」的最激烈版本。

日本的「穢れ」(秽)──本土的参照系记纪神话 · 禊祓

在日本古代宗教语感里,「穢れ」不是道德污点,而是一种接触性状态:死、血、生产等「触碰到另一侧」的事件使人染上秽,须以水祓除。接触即污染──这为「被看见即被触碰」提供了本土语法。

《古事记》· 禊段(参照)· 712 年

「伊邪那岐命自黄根之国归来,曰:『吾曾至不祥秽恶之国。故当涤去吾身之秽。』遂于筑紫日向之橘小门之阿波岐原,拔濯湌瓮而禊。」(大意)

讲解:神也需要祓除──秽不问善恶,只问「是否接触过彼岸」。望美的「汚れて」用的正是这套语法:她不是在忏悔道德过错,而是在报告接触事故──她触碰到了不该触碰的东西(或被触碰)。被看见,即已被触碰。

具体分析 ─ 回到游戏

「那棵树上住着天使哦!……那个天使回不去天上了」──「谁知道……大概是被吃掉了吧?」── 喜欢。/ 被什么?/ 被吃掉了。/ 被谁? SEEN351(天使大人之树)· 序章之梦 SEEN031(本站第一幕)

两个文本互为注脚:梦给出结构(美→邪心→同化→似曾相识),传说给出结局(回不去,因为被吃掉了)。民俗把梦的机制一句话说破──吞噬不是爱的失败形态,而是爱的完成态。四行 refrain 的语法值得逐字看:「好きだった」(喜欢过)是唯一有主语省略的完成时;到「食べられた」(被吃掉了),被动语态已经成形;最后一句「なにに?」(被谁?)问向施动者──而全作从未回答。神圣之物经由观看被爱,经由爱被吞──五个少女是这条经济学五个阶段的人形图解:望美(被看见而污损)、まひる(被爱而吞噬)、御幸(守墓而不破壳)、睦月(同化)、こより(被贯穿)。

反论:若神圣必然被爱侵蚀,「未被观看的神圣」是否可能?禅宗给出另一路──马祖道一:「平常心是道」:神圣不在守护中,就在挑水砍柴的日常里。本作恰好封死了这条路:学校没有白天,「平常」从未被给予。它写的不是守护的失败,而是神圣在不可日常之处的必然蒸发──这既是控诉,也是自我设限。

IV

精神分析与时间 ─ 梦、误认,与不能结束的世界

PSYCHOANALYSIS · TEMPORALITY ─ 弗洛伊德 · 拉康 · 海德格尔 · 贝克特

梦在这个游戏里不是过场动画,是操作系统:它先于日常出现、每日复现、最后接管日常。这条传统处理两个命题:梦与日常为何没有边界(精神分析),以及一个拒绝结束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(时间性)。

弗洛伊德 Sigmund Freud1856–1939 · 奥地利

《梦的解析》的核心公式:梦是被压抑愿望的(伪装的)达成。梦的工作有两大手法:凝缩(多个思想压进一个形象)与移置(重点从关键物转移到琐碎物)。症状同理──「症状是被压抑者的回归」。

《梦的解析》Die Traumdeutung · 1900 · 第七章(大意)

「梦不是与清醒生活相反的东西……梦是被抑制的愿望,以伪装的形式,在夜间的舞台上达成。它昨日的残片、白日的残余与最深的欲望,在凝缩中合成同一个形象。」

讲解:序章之梦是教科书级的凝缩:天使(美的理想)、少女(现实的对象)、怪物(欲望的我)、飞翔(超越的愿望)──四个来源压进一个场景,每日复现,且先于一切日常。结构上这不是「日常引出梦」,而是「梦在解释日常」:游戏的第一场戏,就是全作的总纲。

拉康 Jacques Lacan1901–1981 · 法国

镜像阶段(6-18 个月):婴儿在镜前第一次「认出」自己──认出的是影像,不是自身;「自我」从此是一层结构性的误认。主体永远通过外部的像来拼装自己,而真实(Real)在误认的缝隙里永远缺席。

《镜像阶段作为自我构成之功能》Le stade du miroir · 1936/1949(大意)

「镜像阶段是一场戏剧,其内在压力从不足冲向先行的期待──它为自我铸就了空间与序列:自我,首先是一座在误认中筑起的堡垒。」

讲解:把「镜子」换成「观测」就是本作:少女们通过被观测来拼装「少女」的像,主人公通过观测来拼装「观测者」的像──两边的自我都是误认的堡垒。SEEN151 那四道禁令(不许同化、不许察觉、不许自认、必须逃)是误认体系的防御工事图纸:一旦任何一层误认失守,堡垒塌方,WHITE。

海德格尔 Martin Heidegger1889–1976 · 德国

此在(Dasein)的本真时间性以「向死而在」为结构:只有面向「最本己的、无所关联的、不可逾越的可能性」(死亡),存在者才能从「常人」的沉沦中收回自己,拥有本真的将来。没收了终结性,时间就塌缩成无终点的「现在」。

《存在与时间》Sein und Zeit · 1927 · 第二篇(大意)

「死,是此在最本己的、无所关联的、不可被超越的可能性。向这种可能性先行,才使此在完整,才使它作为『整体的』存在成为可能。」

讲解:「完整」需要一个终点。本作的世界被没收了全部终点:没有白天(一天不结束)、没有 GE(故事不结束)、时间停止(黄昏不结束)。五线终场的永恒黄昏,是「向死而在」被没收后的容器──海德格尔意义上最深的沉沦,以停电般的世界规则执行。文学上的同构者:贝克特《等待戈多》(1953),两幕几乎相同,谢幕被无限推迟──五线,是五次几乎相同的两幕。

具体分析 ─ 回到游戏

把她全身染红的,是西斜的阳光……时间……停止了。本应易逝的黄昏,像永恒一样继续着……/ 她被白色浸染。世界被白色浸染。 SEEN101 · 第五日 / SEEN409 / 509 / SEEN121 · BAD END

三段文本是同一套机制的三次显影。SEEN101:两个解释(血/夕阳)共享全部感官数据,剧本拒绝裁决──裁决权移交给读者的不安,第五日选项「这不过是我的妄想」就是解码权的正式让渡,命名即分配现实。SEEN409/509:时间在高潮处停止──观测者拒绝让世界落幕,世界就冻结在最后一次被看见的样子。SEEN121 等:五线 BE 共用终点色「白」──被无限观看的存在褪色为空白,死亡被显影术替代,毁灭以过曝的形式到来。合起来读:郁的时间性不是痛苦地延续,而是不能结束。

反论:凝固对谁是惩罚?从少女的视角,「时间停止」或许是愿望的达成:永远被看见、永远保持在被爱的黄昏里。文本两义并置──悲剧读法与愿望读法都有支撑;而它拒绝仲裁,因为仲裁需要「白天」。此外,把一切交给「两个解释并存」也要小心:生活实践本可裁决血与夕阳(去洗手、去问医生)──本作真正的设定是「没有实践可上诉」。不可裁决不是知觉的属性,是这个封闭世界的刑法。

V

拟像论 ─ 没有原型的少女

SIMULACRA ─ 鲍德里亚 · 利奥塔

后现代对「真实」的最后一击:如果再现不再指涉原型,「现实感」就从哪里来?鲍德里亚的回答:拟像自己生产。这条传统是六派中最年轻、也最适合黄昏学校的──因为那所学校没有外部:没有白天、没有校外、没有路人,观测即全部。

鲍德里亚 Jean Baudrillard1929–2007 · 法国

拟像(simulacre)的谱系:从「再现」到「仿真」──不再有原版与复本之分,模型先生成「现实感」,现实倒过来追赶模型。超真实(hyperréel):比真更真,因为它没有对照物。

《拟像与仿真》Simulacres et Simulation · 1981 · 卷首题词(伪《传道书》)

「拟像从来不是掩盖真理的东西──倒是真理掩盖了『没有真理』。拟像是真的。」

讲解:注意这是一句伪造的《传道书》引文──鲍德里亚用伪造的圣典来宣布「原型已死」:连引文的权威都是仿真的。用在本作身上几乎不需要转接:少女没有原型(不是乌鸦的化身也不是任何人的投影的「原本」),她们是「没有原型的少女」──对她们的爱,是拟像之爱。而黄昏学校,是没有外部的超真实沙盘。

利奥塔 Jean-François Lyotard1924–1998 · 法国

《后现代状况》:后现代即「对元叙事的不信任」──没有总揽一切的宏大故事,只有无数不可通约的局部语言游戏。在《异识》里他更进一步:当受害者找不到能表述其所受伤害的句型时,正义本身陷入瘫痪。

《异识》Le Différend · 1983 · §1(大意)/《后现代状况》1979 · 导言

「所谓异识(différend),是这样一种冲突:受害一方的冤屈,找不到能受理它的语言──受损者无法用现行规则证明自己受损。」「简化到极限,对元叙事的不信任,即是『后现代』的定义。」

讲解:「汚れて‥‥」是一桩悬置的异识:伤害存在,而受理它的法庭不存在──她的句子在哭声里散掉,不是因为不想说,而是因为没有句型。而「对元叙事的不信任」恰好描述本作的叙事策略:它拒绝提供任何「其实是……」的总答案(乌鸦考据、构造派、神话读法全部不被官方确认),只留下不可通约的局部证词。

具体分析 ─ 回到游戏

第五日的三种命名 / 「就算那样做,现实本身也什么都不会改变……」 第五日分歧 · SEEN209

第五日的三个选项,是三次对「现实感」的显影尝试:「她即使天使也不是天使」──接受拟像(她是天使,但 angels 又是什么?);「这不过是我的妄想」──为拟像寻找原型(妄想=我以为的、非真的);「肯定搞错了」──拒绝对原型问题表态。三个选项对应鲍德里亚的三个姿态:超真实地生活 / 追问原型 / 悬置。而御幸那句「现实什么都不会改变」,是拟像论者本人对依赖的判词:依存对象无需真实,只需在场生效。少女作为「没有原型的少女」被爱──这不是比喻,是拟像论的爱情定义。

反论:拟像论解释不了第六日凌晨。如果一切只是模型生产现实感,那「代替她看了一会儿夕阳」这种无回报、无观测对象在场的观测就无法定位:它不为生产现实感服务(对象不在),也不为僭越服务。拟像论的宿命论在这里失灵──或许这正是文本把最温柔的五段藏在攻略之外的用意:理论之外,还留有行动。

VI

中国哲学与禅 ─ 最古老的平行文本

DAO · CHAN ─ 老子 · 庄子 · 王阳明 · 禅宗

在唯我论与「不可说」这两件事上,中文传统比欧洲早了将近两千年,而且给出了完全不同的处理:不是论证,而是寓言与公案。把它们并置不是为了装饰──在「被看才明白」「忘言」「梦的边界」这些题目上,《传习录》《庄子》《老子》是本作最古老的平行文本;也正因为古老,它们的失效之处,恰好量出本作黑暗的深度。

王阳明1472–1529 · 明 · 心学

「心外无物,心外无理」。但阳明的心学不是贝克莱式唯我论:心与物是感应关系,不是创造关系──物不被心造出来,只是「不被感应时,同归于寂」。

《传习录》卷下 · 「岩中花树」· 1524 前后

「先生游南镇,一友指岩中花树问曰:『天下无心外之物,如此花树,在深山中自开自落,于我心亦何相干?』先生曰:『你未看此花时,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。你来看此花时,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。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。』」

讲解:「同归于寂」与「一时明白起来」──八个字,恰好是本作与王阳明的分界线。阳明保留了两样东西:花「自开自落」的过程仍在(感应论有物的自在),以及「寂」只是寂、不是无。本作删掉了这两样:没走过的走廊不是寂,是没有。感应论与唯我论,一线之隔──这条线,就是「白天」。

庄子约前 369–前 286 · 战国

《齐物论》处理梦与物的边界,《大宗师》处理相忘与共处,《外物》处理语言的工具性──三个题目,对应本作命题五、四、二。庄子的答案都是「两行」:让对立两边各得其所;而本作是「两行」全部封死之后的极端实验。

《庄子·齐物论》/《大宗师》/《外物》

「昔者庄周梦为胡蝶,栩栩然胡蝶也……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,胡蝶之梦为周与?周与胡蝶,则必有分矣。此之谓物化。」
「泉涸,鱼相与处于陆,相呴以湿,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于江湖。」
「筌者所以在鱼,得鱼而忘筌……言者所以在意,得意而忘言。」

讲解:三段各接一条线。梦蝶:庄子承认「必有分」──梦与醒的分界客观存在,只是不可及;本作把「必有分」本身取消(命题五)。江湖:依赖的极致是共忘,而本作的人物困在将涸的车辙里,连相忘的江湖都没有(命题四)。忘言:语言是筌;本作的问题更狠──对方退场后连「意」都失踪了,忘言之后无所可得(命题二)。

老子春秋 · 《道德经》五千言

道的不可道说,与「知者不言」的沉默立场──在语言界限问题上比维特根斯坦早两千三百年;而「飘风不终朝」的天道观,则反过来量出了本作最反常之处。

《道德经》一章 / 五十六章 / 二十三章

「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。」「知者不言,言者不言。」「飘风不终朝,骤雨不终日。孰为此者?天地。天地尚不能久,而况于人乎?」

讲解:「知者不言,言者不言」是命题七的中国版本──且老子比维特根斯坦多给了一步:不言者「守中」,沉默里有修养的功夫,不纯是尽头。而「天地尚不能久」四字最刺:连天地的狂暴都不能持久,何况人──本作的黄昏违反了这条天地定律:反常的不是痛苦,是痛苦的不结束。

禅宗拈花微笑 · 《坛经》 · 《五灯会元》

「不立文字,教外别传,直指人心,见性成佛。」──语言的尽头不是寂静的深渊,而是一次以心传心的交付。禅对「传不到」这个问题的回答是:本来就无需「传」,要传的从来不在语言里。

《五灯会元》卷一 · 世尊拈花 / 《坛经·行由品》

「世尊在灵山会上,拈花示众。是时众皆默然,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。世尊曰:『吾有正法眼藏,涅槃妙心……付嘱摩诃迦叶。』」──「不立文字,教外别传,直指人心,见性成佛。」

讲解:拈花微笑是「声音传不到」的唯一解法示例:灵山会上,话一句没说,法已经传了──以心传心。但把它放进本作会立刻失效:主人公与少女之间,连「心」都彼此缺席──他听不见她们的呼喊,她们听不见他的声音。禅的前提(有一个可传的心)在本作不存在。这失效,比任何成功的引用都更能说明作品的黑暗:它连禅都关在门外。

具体分析 ─ 回到游戏

「真想就这样,一路飞到天上去……」/「不可以把那个天使与巢鸭睦月『同化』。不可以察觉她是天使。不可以认为自己就是怪物。必须逃离那个噩梦……」 SEEN050 · SEEN151

睦月那句「真想就这样一路飞到天上去」,用中国哲学读是「物化」的姿态──胡蝶与庄周、少女与天使,本可两行并存;她想要的不是逃离,而是分界的取消。而 SEEN151 的四道禁令是「两行」的反面:不许同化、不许察觉、不许自认──每一条都在强行维持庄周与胡蝶的分界。用庄子读,睦月线是「物化」的悲剧:主人公用四道禁令,把自己与那个「必有分」的世界焊死。至于王阳明:如果按「感应论」修正本作──哪怕只把「不存在」降级为「同归于寂」──全作的恐怖就减半。它拒绝这一修正,因为恐怖正是内容。

反论:但中国哲学在本作近乎全线失效:心外无物需要日常感应(没有白天)、相忘需要江湖(没有外部)、知者不言需要「守中」的功夫(主人公只循环不修养)、拈花微笑需要一颗可传的心(双方的心都缺席)。失效不是错配,而是测量──中国哲学每失效一处,就精确量出本作在哪个维度上比古代世界更黑:它连「寂」都不给,连「忘」的江湖都不给。一个传统照出另一个传统的深度。

7. 对于不可言说的东西,必须保持沉默。

──《逻辑哲学论》命题 7(1921)· 老子:「知者不言,言者不言。」· 禅:「不立文字。」
六个流派到此说完。本页停笔之处,就是游戏开始之处──剩下的部分,请去原作里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