语言分析与现象学 ─ 被感知的世界,与语言的界限
EMPIRICISM · PHENOMENOLOGY · ANALYTIC ─ 贝克莱 · 叔本华 · 胡塞尔 · 维特根斯坦
这条传统回答两个问题:世界以什么方式存在,以及语言到哪里为止。贝克莱把「物」收进感知──不存在任何独立于心灵的桌椅星辰;叔本华把整个世界宣判为「表象」──你能认识的从来不是太阳,而是看见太阳的眼睛;胡塞尔不谈世界是否实在,只精确描述意识如何「关于」某物;维特根斯坦则为这条道路立下界碑──语言的界限,就是世界的界限,界外必须沉默。四个人一个比一个激进,而本作恰好逐条实现他们:它的世界确实只到观测为止,它的文件里确实只有说到的地方。
贝克莱 George Berkeley
非物质论(idealism):心灵与观念之外无物。洛克承认物质基底,贝克莱认为那是多余的抽象──「物」不过是「被感知的性质」的集合。为了解释「我闭眼时世界为何还在」,他引入上帝作为永恒感知者:万物在神的注视里连续存在。
《人类知识原理》A Treatise Concerning the Principles of Human Knowledge · 1710 · §3
「天上的星辰、地上的万物……其存在(esse)即是被感知(percipi);在感知它们的心灵之外,它们不可能有任何存在。」参考原文:Their esse is percipi, nor is it possible they should have any existence out of the minds or thinking things which perceive them.
讲解:注意这条公式的代价──世界连续存在,需要一个从不眨眼的担保人。本作杀死了这位担保人:没有白天、没有他人感知的补充,于是世界随主人公的黄昏断电。弓道场「无人练习」不是bug,是贝克莱公理在没有上帝时的推论。
叔本华 Arthur Schopenhauer
世界有两面:作为表象(Vorstellung,服从时空与因果律)与作为意志(盲目冲动)。表象界的一切都按充足根据律排列──凡事有因,凡物有据。
《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》Die Welt als Wille und Vorstellung · 1818 · 卷一开篇
「『世界是我的表象』:这是一个对一切有生命者都有效、且一旦说出人人都会承认的真理。……他认识的任何事物,都既不是太阳,也不是大地──而永远只是看见太阳的眼睛、触摸大地的手。」
讲解:叔本华至少保留了因果律:表象虽然「是我的」,但仍按根据律严整排列。本作的校园却在因果上破洞──部活存在却无人练习,场所完备却只有一人──表象世界的根据律被掐断。这暗示表象背后另有东西在支撑:那正是主人公主观的、崩溃中的意志。
胡塞尔 Edmund Husserl
悬置「世界是否实在」的形而上学问题,只描述意识如何运作:意识总是「关于某物」的意向(intentionality);未被知觉的背面以「边缘域」(Horizont)的方式被共同意指──我看到这张桌子,同时「意指」着它的背面与它所在的世界。
《纯粹现象学通论》Ideen zu einer reinen Phänomenologie · 1913 · §41 以下(大意)
「知觉从不结束:在每一个被看见的面上,都共同意指(hinmein)着尚未看见的背面──知觉的空白不是无,而是被预期的『随时可以充实』。」
讲解:胡塞尔给「看不见的部分」保留了位置:空乏意向仍是意向。本作残酷地取消了边缘域──没走过的走廊,连空乏都不给,不是「未充实」而是「不存在」。现象学机器被拆到只剩一根齿轮:当下知觉。
维特根斯坦 Ludwig Wittgenstein
前期(《逻辑哲学论》):世界由事实构成,命题是事实的图像,语言给世界划界,界外沉默。后期(《哲学研究》):意义在于使用,「语言游戏」与「私人语言不可能」──即使「疼」,它的标准也是公共的。两个维特根斯坦,恰好是本作的两个注脚。
《逻辑哲学论》Tractatus Logico-Philosophicus · 1921 · 5.6 / 5.632 / 7
「我的语言的界限,意味着我的世界的界限。」Die Grenzen meiner Sprache bedeuten die Grenzen meiner Welt. (5.6)
「主体不属于世界,而是世界的一个界限。」(5.632)
「对于不可言说的东西,必须保持沉默。」Wovon man nicht sprechen kann, darüber muss man schweigen. (7)
讲解:5.632 是本作人物关系的总纲──主人公既然是界限本身,就不能作为对象进入世界,所以引擎拒绝给他立绘。而命题 7 的沉默,与全作结局「少女退场、不发问」的结构完全同形:沉默不是失败,是唯一合法的收尾。
《哲学研究》Philosophische Untersuchungen · 1953 · §293「盒中甲虫」
「假设每个人都有一个盒子,里面装着一样东西,我们称之为『甲虫』。谁都不能看别人的盒子,只能说『我盒子里的东西是甲虫』。……盒子里的东西,完全可以是空的。」
讲解:这条寓言是命题 4「壳」的语言学版本──每个人盒中物的内面不可检验,但语言游戏照常运转。御幸拒绝打开自己的盒子(「谁知道呢」),而望美的「汚れて」是一只从盒缝里伸出的手。两个维特根斯坦在此分工:前期解释沉默为何合法,后期解释为何吐槽(「老师还真是闲呢」)仍能成立。
「总觉得……你这个人,到底在不在都搞不清楚呢」
弓道场无人练习;学校没有白天;「时间停止了」。 SEEN050(语音实听)· SEEN536 · SEEN409/509
睦月那句话不是修辞,是本体论陈述──她怀疑的不是望美的心情,而是其存在本身。把四个哲学家按顺序放进游戏:贝克莱解释了「为何不去的地方什么都没有」(存在=被感知,而感知只有你一人);叔本华解释了「为何这世界因果破洞」(表象失去根据律,只剩意志的痉挛);胡塞尔解释了「为何没有『世界的其他部分』的预期」(边缘域被拆毁);维特根斯坦解释了「为何你连说清这件事都做不到」──以及为什么结局只能以退场和沉默收束。游戏从不「告诉」你世界是主观的:它把到访做成加载条件,让你在攻略里亲手执行唯我论。
反论:现象学会抗议──被给予(given)不等于被创造。少女若纯属主人公的投影,她那句撕裂的「汚れて‥‥」的抵抗性从何而来?投影不会顶撞投影者。文本自己留了这道裂缝:唯我论在剧中的执行并不彻底──而这道不彻底,恰是他者性的藏身处(见第 II 章)。